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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州市

                      2020-01-12 12:45

                        他母亲也赶忙补充说:“对着哩!咱村里的事,就看他明楼叔拿哩!”加林坐在脚地板凳上,也不看高明楼,说:“也怪我。我事先没给大家说清楚。”高明楼吐了一口烟,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再不提了,过两天两个组都抽几个人,把水井整修一下,把石堰再往高垒一些。哈呀!不整修再不行了!我前一个月看见一头老母猪躺在里面洗澡哩!”他两个手指头把纸烟把子捏灭,丢在脚地上,“我今黑夜来是想和你商量个事。是这,咱准备到城里拉一点茅粪,好准备种麦。后组里正锄地,人手抽不出来;准备前组先去两个人。我考虑了一下,想让你和德顺老汉去,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加林没说话。他父亲赶忙对他说:“你去!你明楼叔给你寻了苦轻营生嘛!晚上只拉一回,用不了两三个小时,白天一天就歇在家里。往年大家都抢着去做这营生哩!?”高明楼又掏出一根烟,在煤油灯上吸着,看着低头不语的加林说:“你大概怕城里碰上熟人,不好意思吧?年轻人爱面子!其实,晚上嘛,根本碰不上!”高加林抬起头,只说了两个字:“我去”。同楼一看他同意了,便人炕拦石上下来,准备起身了。高玉德慌忙赤脚片溜下炕,同时加林他妈也从灶火圪劳里撵出来,准备送书记。高明楼在门口挡住他们,然后对后面的加林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拉粪去的人还地老规程,在城里吃一顿饭,钱和粮由队里补贴。今年还是巧珍去做饭,城里她姨家有一孔空窑。”高加林点点头,嗯了一声。高玉德一听是巧珍去做饭,嘴张了几张,结结巴巴说:“明楼!做饭苦轻,最好去个老汉!巧珍年轻,现在劳动正繁忙,后组的地还没锄完哩……”

                        “狗屁卫生!你个土包子老百姓,满嘴的白沫子,全村人都在笑话你这个败家子!你羞先人哩!”“不管怎样,刷个牙算什么错!”巧珍嘴硬地辩解说:“你看你的牙,五十来岁就掉了那么多,说不写就是因为没……”“放屁!牙好牙坏是天生的,和刷不刷有屁相干!你爷一辈子没刷牙,活了八十岁还满口齐牙,临殁的前一年还咬得吃核桃哩!你趁早把你那些刷牙家具撇了!”“那巧玲刷牙你为什么不管?”

                        “高中生顶个屁!还不是要戳牛屁股?”刘立本轻藐地一撇嘴,并且又加添说:“牛屁股都不会戳!”高明楼身子往立本旁边挪了挪,开始苦口婆心劝解起亲家来:“好立本哩,你的目光太短浅了。你根本不能小看加林。不是我说哩,这一条川道里,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顶上他的不多。他会写,会画,会唱,会拉,性子又硬,心计又灵,一身的大丈夫气概!别看你我人称‘大能人’、‘二能人’,将来村里真正的能人是他!他什么学不会?他要是愿意做,怕你骑上马都撵不上他哩!现在我把他的教师下了。为的是叫三星上。这事明说哩,我做得有点强。以后有空子,我还要给他找个营生干哩!要是他和巧珍结婚了,不是和我也成亲戚了吗?”刘立本对他这一番话根本不以为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看高玉德那是什么家庭?塌墙烂院,家里没一件钱东西!高玉德又死没本事,加林他能什么哩?”“哈呀!值钱东西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人挣的?只要立得住,什么东西也会有!至于高玉德有本事没本事,那碍不了大事。巧珍是寻女婿哩。又不是寻公公!你别看家他现在穷,加林能把家立起来的!你我当年是什么样子?旧社会,你老子和我老子还都不是给地主刘打璋国长工吗?”刘立本仍然没有被他亲家的雄辩折服,反而一闪身站起来,火气十足地说:“你别给我灌清米汤了!我长眼睛着哩!难道自己看不清高玉德家的前程吗?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我看不下!你能说光面子话哩!巧珍是我的女子,我不能把她往黑水坑里垫!”“你看不下,可巧珍能看下哩!看你还有什么办法!”高明楼也站起来,觉得他亲家已经有点可笑了。“我没办法?我把他龟子孙的腿往断打呀!”“咦呀?看把你能的!……好亲家哩,你这阵在气头上,我没办法说服你。不过,你也别太逞能了!这而今都是自由恋爱,法律保护婚姻哩!只要娃娃们同意,别说娘老子,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住!你敢动手动脚,小心公安局的法绳!”高明楼终究是大队书记,懂得法律政策,立刻将这武器拿出来警告他亲家。刘立本的确被他这话唬住了。他怔了半天,在自己的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转过身丢下明楼,独自一个人扯大步走了。两亲家今天第一次没把话说到一块!

                        张克南好像没听见,仍然一动不动躺着。“起来!我有个事要给你说!你像你没出息的父亲一样,二十几岁了,看窝囊成个啥!”

                        他弯腰在水井里象征性看一看,然后掉过头对众人说:“哈牙!咱们真是些榆木脑瓜!加林给咱一村人做了一件好事,你们却在咒骂他,实实的冤枉了人家娃娃!本来,水井早该整修了,怪我没把这当一回事!你们为什么不担这水?这水现在把漂白粉一撒,是最干净的水了!五大叔,把你的马勺给我!”高明楼说着,便从身边的一个老汉手里接过铜马勺,在水井里舀了半马勺凉水一展脖子喝了个精光!这家伙用手摸了一把胡茬子上的水,笑哈哈地说:“我高明楼头一个喝这水!实践检验真理呢!你们现在难道还不敢担这水吗?”大家都嘿嘿地笑了。气势雄伟的高明楼使众人一下子便服贴了。大家于是开始争着舀水——赶快担回去好出山呀,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高加林在他的“卫生革命”引起一场风波以后,心情便陷入了很大的苦闷中。夜晚,他有时也不主动去找巧珍了,独自一个人站在村头古庙前那棵老椿树下面,望着星光下朦胧的、连绵不断的大山,久久地出神。全村人都已入了梦乡,看不见一星灯火;夏夜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纷乱。有时,在一种令人沉重的寂静中,他突然会听见遥远的地平线那边,似乎隐隐约约有些隆隆的响声。他抬头看,天很晴,不像是打雷。啊,在那遥远的地方,此刻什么在响呢?是汽车?是火车?是飞机?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声音好像是朝着他们村来的。美丽的憧憬和幻想,常使他短暂地忘记了疲劳和不愉快;黑暗中他微微咧开嘴巴,惊喜地用眼睛和耳朵仔细搜索起远方的这些声音来。听着听着,他又觉得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幻觉罢了。他于是就轻轻叹一口气,闭住眼睛靠在了树干上。

                        她走过去,把父亲墙上挂的日历嚓嚓地接连扯了七页。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你到大门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送你走;有几句知心话,哥哥你记心头:走路你走大路,万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马稠,

                        高加林从侧面看着她耸动着的圆润的肩膀,看着她烫过的蓬松柔软的头发,心里又忍不住隐隐作疼起来。他又记起省城的大街上、公园里,那些一对一对挽着胳膊走路的青年男女。当时他曾想过:不久,我和亚萍也会这样手挽着手,徜徉在南京的大街上;去长江边看朝霞染红的浪花;去雨花台捡五颜六色的雨花石……他一边想着,一边难受地咽着唾沫。他一直向往的理想生活,本来已经就要实现,可现在一下子就又破灭了。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赶忙用拳头抵住。亚萍抬起头来,满面泪痕说:“你明天到地区去!找你叔父,让他重新考虑给你找个工作!”加林点着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说:“他原来就反对这样做。这次他也打了电话,让把我退回去。对他来说,这样做也是对的,我并不抱怨他。现在我更不准备去找他了。说来说去,路还得自己走。现在事情很简单,我只再回到我们村去……”“你不能回去!”她认真地叫道。

                        等这回担出来的时候,那妇女竟然又站起来,气更大子,嗓门更粗了,话也更难听了:“你这人耳朵坏了?给你说了一遍你不听,还在这里担,讨厌死人了!”她旁边一个似乎老一点的干部说:“你不要费嘴话了,叫担去;担完了就不臭了!”

                        今年咱们那里庄稼长得怎样?生活有没有困难?需要什么,请来信。加林倒儿已经开学了吧?愿他好好为党的教育事业努力工作。祝你们好!

                        他权衡了一切以后,已决定要和巧珍断绝关系,跟亚萍远走高飞了!当然,他的良心非常不安——他还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克南方面他考虑得很少,主要在巧珍方面。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自己的窑里转圈圈走;用拳头捣办公桌;把头往墙壁上碰……后来,他强迫自己不朝这方面想。他在心里自我嘲弄地说:“你是一个混蛋!你已经不要良心了,还想良心干什么……”他尽量得使他的心为得铁硬,并且咬牙切齿地警告自己:不要反顾!不要软弱!为了远大的前途,必须做出牺牲!有时对自己也要残酷一些!现在,这个已经“铁了心”的人,开始考虑他和巧珍断绝关系的方式。他预想这是一个撕心裂胆的场面,就想用一种很简短的方式向过去告别。使他苦恼的是,巧珍一个字也不识,要不,给他写一封信是最好的断交了方式了;这样可能避免双方面对面的痛苦。他于是一整天躺在床上,考虑他怎样和巧珍断绝关系。黄亚萍不失时机地来了,问他考虑得怎样?

                        她来了。他马上坐起来。她稍犹豫了一下,就胆怯地、然而坚决地靠着他坐下了。她没说话,先在他胳膊上衣服被葛针划破一道大口子的地方,在那块晒得黑红的皮肤上亲了一口。然后她两只手抱住他的肩头,脸贴在她刚才亲吻过的地方,亲热而委屈地啜泣起来。高加林侧身抱住她的肩头,把脸紧贴在她头上,两大颗泪珠也忍不住从眼里涌出来,滴进了她黑漆一般的头发里。他现在才感到,这个亲他的人也是他最亲的人!巧珍头伏在他胸前,哭着问他:“加林哥,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你一定难过了……”高加林用他的烂手抚摸着她头发。“你知道人的心就对了……”巧珍抬起头,闪着泪光的眼睛委屈地望着他。“巧珍,我再也不那样了。”加林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巧珍两条抖索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笑逐颜开地流着泪,说:“加林哥,你给天上的玉皇大帝发个誓!”

                        克南:为了我们都好,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和加林相爱了,咱们的恋爱关系现在应该断绝;以后像过去一样,还是要好的同学和同志。我知道你会很痛苦的。但你应该想想,为一个不爱你的女人而痛苦,是不值得的。你应该寻找真正爱你的人。我相信你会找到这样的人。我愿你得到幸福。

                        他们的坏名声首先是从庄里几个黑夜出去偷西瓜的小学生那里露出来的。他们说有一晚上,他们看见以前的高老师在村外打麦场的麦秸垛后面,正和后村的巧珍抱在一块亲嘴哩。又有人证实,他看见他俩在一个晚上,一块躺在前川道高粱地里……谣言经过众人嘴巴的加工,变得越来越恶毒。有人说巧珍的肚子已经大了;而又有的人说,她实际上已经刮了一个孩子,并且连刮孩子的时间和地点都编得有眉有眼。风声终于传到了刘立本耳朵里。戴白瓜壳帽的二能人气得鼻子口里三股冒气!这天午饭时分,他不由分说,先把败坏了门风的女儿在自家灶圪里打了一顿,然后气冲冲地去找前村的高玉德。“二能人”现在才恍然大悟:这多天来,巧珍能得刷开,一天衣服三换,黑天半夜在外面疯跑,原来都是为了高玉德那个败家子儿啊!他先跑到玉德家的破墙烂院里,站在门外问高玉德在不在。加林妈在窑里告诉他:老汉不在。“这亮红晌午,都在家里吃饭哩,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立本在院里坚持问。“大概又到自留地刨挖去了。”加林妈跑出来,让村里这个体面人进窑来坐坐。立本说他忙,掉转头就走了。他出了大门,下了小河,拐过一个小山峁,径直向高玉德的自留地走去。一路上他在心里嘲笑:“哼,就知道在土里刨!穷得满窑没一件值钱东西,还想把我女子给你那个寒窑里娶呀!尿泡尿照照你们的影子,看配不配!”

                       
                      责编:刘雪华